今年六月,福布斯发了一篇封面报道,讲的是一个化名 Meida Marek 的女人。
她原本是金融行业的基层员工,每天跑数据、做模型、写研报。可最近,她算了一笔账:语言模型写研报比她快十倍,还不要钱,这份工作还能干多久?算完她觉得悬。但她有别的本事——她漂亮,聪明,能聊天,而且她对 AI、加密货币、生物黑客这些硅谷新贵最爱聊的话题是真懂,不是现学现卖。
她突发奇想!与其被造 AI 的人淘汰,不如去赚造 AI 的人的钱。
现在她的收费标准是每天 3500 美元,预约排到几个月之后。
大家必然会有疑问,这人凭什么贵成这样?
第一,她卖的东西变了。这个行业几年前单天过千美元属于罕见,如今一千美元已经从头部从业者的价目表上消失,三千只是入门价。美貌的市场价几百年没动过,涨价的不是美貌,是对话——很多客户买的核心服务是聊天,聊技术,聊未来,从日落聊到天亮。需求方白天的工作是教 AI 说话,晚上花钱听真人说话。从这一刻起定价方程里就进了一个从来没被定过价的新变量:你能聊什么,能聊多深。
第二,买单的人不缺钱,缺的是别的东西。去年十月 OpenAI 内部股权出售,六百多个员工人均套现约一千一百万美元。对一个刚套现千万的人来说,全天两万三千美元的账很好算,难的是排上队。他们真正买的有三样:不用把自己"翻译"成普通人能听懂的样子,零拒绝,时间完全自己掌控。
第三,当约她需要排队,不明所以的人高低也要过来尝尝咸淡!
福布斯的报道里还写了一个大背景:硅谷的创始人圈子这两年流行一句自嘲的口号——"Single until Series B",单身直到 B 轮。这句话一开始只是内部玩笑,后来直接印上了 T 恤和帽子。在这套世界观里,恋爱是一个可延后事项,排在产品、融资、招聘之后,等公司做到某个里程碑才配考虑。Meida Marek 们每天 3500 美元的生意,就是排队在这句口号后面的买单人喂出来的。
一位有硕士学位的从业者对福布斯说了一句话,大家很快都会感受到它:
"AI 正在把真实的人际连接变成奢侈品。"
说完太平洋那边,说回太平洋这边。
就今天,我们的社群里又争论上了!议题是:25 岁以上的女孩子,遇到年上男,要不要捞对方?
当你把这个问题放到上帝视角,从社会看,从个人看,从大洋彼岸看到我们自己,你会发现"捞不捞"根本不是一个道德选择题。
它是一个系统正在失序的读数。
一、捞,已经是一门口碑课了!
先把一个事实摆在桌面上:捞,在今天已经不是个别女孩的天赋技能,而是一门有教材、有导师、有私域社群、有复购率的成熟课程。
一位全网数百万粉丝的顶流情感导师,自称"情感麦肯锡",网友送她一个更准确的称号——捞女界张雪峰。她最便宜的线上课叫《金贵的关系》,24 节,3580 元,号称"帮你打通人场、情场、钱场的任督二脉";连麦咨询 1000 元 15 分钟;再往上,是会费 19.98 万的"闺蜜联盟",要通过理事会面试才能进,四个群,每群两百人,光这一项就是过亿的收入。去年她因为偷税被上海税务部门追缴加罚款合计 758 万——通报里写,收入过亿,个税申报只有 60 来万。
她的核心教义你可以感受一下:
"男人是渠道。""关系的本质是交换。""别动不动就爱,没让你爱男人,让你用男人。""摘掉恋爱脑,在关系里主动求利,你就是大女主。"
有媒体记者花 3580 元买了课,还在现实里找到了一位信徒:28 岁,上海,投行工作,名校毕业。这位学员说,系统学习之前她谈恋爱"像亚马逊人钻木取火",学完之后,"像是在丛林里捡到了一部智能手机"。她甚至认为导师在劝勉女性独立自强方面,"本质上和波伏娃没啥区别"。
顺便说一句,你在二手平台上搜她的全套课程压缩包,二十块钱不到。
从十几年前的名媛培训班、天王嫂培训班,到拼单下午茶的上海名媛群,再到今天的"情感麦肯锡",这条产业链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迭代:老一代课程教你"上岸",找一张长期饭票;新一代课程教你"用梯",男人是阶梯,踩着往上走。物化还是物化,只是裹了一层"大女主"的糖衣。
一个社会里,"捞"能成为显学,能开宗立派收徒授课,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个捞女都重要。它说明了一件事:通过正常路径积累的预期收益率,已经低到输给了表演。
这就是病因。病因是三件事:贫富分化让"上岸"的差价大到值得赌上人生;上升通道收窄让劳动回报的确定性下降;短视频的注意力经济把"捞"包装成了可传播的成功学。当年日本泡沫时代的杂志编辑部里,一帮男记者男编辑开会讨论"下周写点什么让女读者开心",炮制出"新女性应该有四个男朋友"的暴论——今天的短视频算法干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效率高了几个数量级。
媒体从来都是生意。被堵住的表达不会消失,它只会换个出口漫出来。
二、四张账单
好,现在回答那个真正值得问的问题:捞这件事,代价是什么?谁付账?
第一张账单:信任。
信任是社会的组成基础,但很多人没意识到它的计价方式。捞女模式的核心是把亲密关系当融资工具,这套打法传播开之后,后果由全体女性承担:正常谈恋爱的女生被预设审查,"她是不是图我钱"成了男性交往的默认后台程序,二十四小时时刻翻来覆去的思考。
于是出现一个荒诞的局面——捞女收割完了上岸,普通女性替她们付信任税。
第二张账单:市场。
经济学里有个著名的模型叫次品市场:信息不对称之下,买家无法分辨好车与次品,理性选择是一律按次品的价格出价,于是好车退出,市场萎缩,最后只剩次品!
婚恋市场正在次品市场化。男性无法分辨真诚与表演,干脆整体压价、整体撤退。真诚的人——不分男女——发现真心在这个市场里卖不出价,也退出。最后留在市场里的,只剩捞女和用黄铜冒充黄金的男人,互相演习。她演深情,他演财力,魔法对魔法。
国内的相亲市场已经有了实锤的数据。一位常年组织相亲局的资深红娘发现,普通相亲局根本没有举办意义:月薪三千的女生瞄准年薪百万的高端局,月薪一万的瞄准的也是高端局,没有人愿意去"打工人局",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估值应该对着最高一档。五十个名额,几百人报名,红娘的主要工作变成劝退。
这就是短视频时代的估值错位。男性的财富是明确分层的,三千月薪地铁上班,月薪十万滑雪度假,肉眼可见;而颜值在美颜时代无法精确评估,九成女生自认中等偏上。当她刷到黄浦江名媛嫁了亿万富翁,她的判断是:我和对方差不多,再不济也得找个身家千万的。
这套心理有个学名,叫配得感。婚恋市场流行的 A8、A9 体系就是它的制度化:A8 是八位数身价,A9 是九位数。一个月薪三千的女生,连薪水带父母房产摸到百万体量,算 A7;A7 配 A8,只差一级,能叫高攀吗?
不能。所以"陪我吃苦"的叙事也成立了:一个本该找千万富翁的人陪你住出租屋吃外卖,你说是不是吃苦?
新加坡国父李光耀讲过一段政治上极不正确的话。他不关心政治上是否正确,只关心实际上是否正确。他的原话是用马说的:偶尔两只灰马也会生下白马,但这少之又少;如果是两只白马,就极有可能生下白马。所以如果你有一匹优良的雌马,你不会让它和一匹普普通通的雄马交配,生下劣种马。
李光耀先生当初这一句话根本意义就是他想人为去干预上嫁,下娶这件事。
他用"白马配白马"的比喻,劝诫新加坡男性大学毕业生——不要娶教育程度低、天资普通的女性,否则后代素质会"劣化",国家将失去竞争力。
他认为政府不能放任"逆淘汰"继续,必须创造条件让最优秀的人多生、早生,同时让底层少生。
这番话在新加坡引起巨大争议,被批评为侮辱女性、歧视底层、种族主义。但李光耀不在乎政治正确,只在乎实际正确。
这段话其实现在鲜少有人知道,但是正因为他的政治不正确,现如今他的担心恰恰就是婚恋市场的底层算法——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给马评级,每个人都想让自己的马和更白的马交配。A7 配 A8"只差一级"的配得感,高端局五十个名额几百人报名,说到底是同一套育种逻辑。
而捞女课程卖的是什么?是染色剂。
它教一匹灰马在一季之内看起来像白马:话术是染毛色,人设是染血统,朋友圈是染马厩。可染色剂一旦便宜且普及,买马人的理性反应只有一个——默认所有的马都染过。于是真白马也被按染色马出价,这就是第一张账单里的信任税;而真白马的对策是干脆不进马市,这就是第二张账单说的次品市场逻辑。
硅谷那边更绝:既然毛色可以染,那就只认血统证书。Single until Series B,翻译过来就是——在毛色显形之前,拒绝一切交配。
第三张账单:婚育率。
这张不用展开,数字每年都在往下走,捞只是压在上面的新一根稻草。但请注意它的特殊性:它是唯一一张带复利的账单——其他账单当期结清,这张账单利滚利,二十年后才开始真正扣款。
第四张账单:司法和公共资源。
当亲密关系的每一笔往来都可能变成日后的呈堂证供,恋爱就成了需要留痕的商业行为。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赠与公证、订婚协议,司法系统被拖进情感纠纷的灰色泥潭,公共资源为每一对互相提防的男女支付成本。一个需要律师在场的婚恋市场,本身就是市场失能的诊断书。
四张账单加起来,落在一句话上:
捞女对社会的最大负面影响,不是她们捞走了多少钱,而是她们证明并传播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个系统里,真诚居然成为了负资产,而表演是正资产。
当这个认知完成普及,受损的就不只是婚恋市场,而是整个社会的合作意愿。
三、日本:一张已经兑付过的账单
如果你觉得上面的推演太抽象,没关系,这场实验有人替我们做过,做了整整三十年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日本,泡沫经济顶峰,适婚人口男多女少,女性大量进入职场,婚恋市场是彻底的卖方市场。日本酒业巨头三得利的社长说过一句露骨的名言:"这可是女大学生身价最高的时代啊!"
那个时代流行"恋爱资本主义":一个女生同时周旋于复数男性是家常便饭,男性被按功能分类,各有各的专有名词——负责开车接送的叫"跑腿君",1990 年《周刊宝石》调查,东京都内女大学生三十人里二十八个有车夫;负责吃饭买单的叫"买单君",杂志公然宣称女性外出不用带钱包;负责买包买首饰的叫"上贡君";最后真正准备结婚的那个,才叫"本命"。择偶标准是"三高":高学历、高个子、高收入。1987 年末杂志票选"最期待的圣诞礼物",蒂芙尼的钻坠、卡地亚的金戒指、赤坂王子酒店的法餐高居榜首——一个平安夜,四十万日元就没了。
是不是看着眼熟?眼熟就对了。
1989 年 12 月 29 日,日经指数摸到 38915.87 点,然后掉头向下,到 1992 年跌破一万四,账面财富一两年内蒸发一半。泡沫破了,戏却没立刻散场——化妆品巨头在第二年还能喊出"生为女人太好了"的口号。但这只是最后的晚餐。
接下来的剧情按顺序上演:
男人们发现钱越来越难赚,开始有人在女方提分手时要求返还奢侈品,甚至打官司。女性骂"下头男",男性骂"钱包小偷",男女对立正式成型。
就业冰河期里,企业优先裁掉当年因"女性优势"招进来的员工,女性就业率断崖式跌到战后新低。到今天,日本女性非正式雇佣占比仍然超过一半,月薪是正式员工的六成,转正率不到两成。
陷入贫困的女性流向风俗业——日本的风俗业恰恰是在泡沫破裂之后走向繁荣的。而被"三高"深度打击过的男性发现,歌舞伎町可以用低得多的成本满足一切需求,散步、膝枕、女仆咖啡,崇拜、安慰、青睐,都有专门的行业供给。于是他们干脆不进场了。2005 年,日本有作家造了个词:草食系男子。后来还进化出了更极端的绝食系——不仅不恋爱,连社交都尽量避免。2010 年的调查里,二十到二十九岁的日本男性 61% 自认草食男,三十到三十九岁是 70%。
泡沫全盛期,日本 18 到 34 岁的未婚人群里,单身女性只有 35%,男性只有 43%,看《东京爱情故事》的那代人,六七成把恋爱当成头等大事。而今天,二十多岁的日本年轻人里,女性独身比例是 60%,男性 76%。五十岁前从未结过婚的男性 23%,女性 14%。2022 年,日本新生儿第一次跌破八十万。
最讽刺的是结局。泡沫时代被当成封建糟粕的"好嫁风",在平成末年回来了;择偶标准从"高收入、高学历、高个子",一路降到"有工作、性格好、不家暴"。而今天还想结婚的日本男女,约会普遍 AA 制或者轮流买单。彩礼、男方独力买房、舔狗、捞女,全都成了明日黄花。
从"女性外出不用带钱包",到约会 AA 制,日本走了整整三十年。
这就是那张账单的兑付记录。代价不是哪一代捞女付的——她们中的许多人滑进了贫困和风俗业,是输家;也不是哪一代男性付的——他们退出了游戏,在纸片人的陪伴里乐不思蜀,也是输家。付账的是整个系统:三十年的婚育率、三十年的消费、三十年的社会信任。
被堵住的东西不会消失,它只会换个出口漫出来。今天东京大久保公园的景象,和四十年前赤坂王子酒店的法餐,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代的两副面孔。
四、那道辩题,为什么没有答案
现在可以回到社群那道辩题了:25 岁以上的女孩子,遇到年上男,要不要捞?
我不回答,因为这个问题问错了。
问"要不要捞",预设了捞是一个自由的个人选择,捞到就是赚到。但你看完整条因果链就知道,捞女的个人理性,恰恰是系统的集体非理性。每一个捞女都在做局部最优解——就像硅谷每一个创业者都理性地选择单身到 B 轮,就像日本泡沫时代每一个女生都理性地多养几个跑腿君。局部最优的叠加,是全局的死局。
正方说"不捞是傻子",在个体的账本里,这可能是对的。反方说"捞了就不是人了",在道德的账本里,这也可能是对的。但两本账都不是大账。大账是:当一个系统的正常路径预期收益率输给表演,捞就不是选择,是涌现。你骂不死它,劝不退它,禁不掉它。日本禁了三十年,它换了一万种形态。
所以这道题我不站队。我只提供一句判断:
一个需要争论"要不要捞"的社会,答案已经写好了,只是还没念出来。
五、你听说过热力学第二定律吗?
热力学第二定律又叫「熵增加原理」: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,熵只会增加不会减少。「熵」这个物理量通俗地说描述的是一个系统中无序、混乱的程度,比如说一个摔碎了的杯子的「熵」就比一个没摔碎的杯子大。
所以,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的是,世界永远会沿着从有序到无序的方向发展。
一个好好的杯子会碎,一个碎杯子却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状态。在我记得的为数不多的物理概念里,「熵」可能是最让我伤心的一个了。
因为「熵」说时间是有箭头的,过去跟未来并不对称,我们可以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,但是却不能从将来回到过去。
熵说的是:你永远回不到过去。
上课的时候老师不像我这么不严谨说碎杯子之类,他讲了经典的气体自由膨胀的例子。一个封闭的盒子里本来隔成两半,一半有某种气体,另一半是真空,如果隔断消失,那么气体会跑到本来是真空的那部分空间里,直到完全充满。
婚恋市场也是一个不可逆过程。
信任从完好到破裂,是熵增加;破裂再修复,对不起,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允许。捞女收割上岸之后,"她是不是图我钱"这道后台程序不会卸载,它只会写进下一代人的出厂设置。大家已经看见过的东西,你让大家假装没看见过——这是不可能的。用通俗的说法就是:拉出的屎是缩不回去的。
再往深里讲,其实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熵不断增加的不可逆过程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你的皱纹只会越变越多,你只会越变越老,你的身体只会越变越差:所有的女神都会变成女巫,最后变成女尸。
熵只会增加,不会减少。
所以那道辩题,我的最终态度是这样的:捞不捞,随你。反正系统的熵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,它只会沿着自己的方向单调递增。真诚是负资产、表演是正资产——这个认知每多普及一分,重建信任所需要的能量就大一分,而重建永远比摧毁贵,贵几个数量级。日本从"女性外出不用带钱包"走回 AA 制,用了三十年,而且到今天也还没走完。
该辩论的还会继续辩论,该上课的还会继续上课,3580 一节,十九万九千八一群。那门课在二手平台上卖二十块钱一套,这大概是整个故事里唯一符合热力学直觉的价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