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刷抖音,刷到一个牛津教授的访谈,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留下了:

"奇点是胡扯。"(Singularity is bullshit.)

这两年,喊"AI 马上要超过人类"的人我见得多,喊"胡扯"的我还是第一次见。经常看我直播的老粉都知道,虽然我是AI的重度用户,但是我的态度从来都是,AI公司喜欢吹牛逼,AI远没有那么强。但是视频开头直接先出大招我还是得先尝尝咸淡,结果 87 分钟看完,我发现说这话的人,——迈克尔·伍尔德里奇,他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,牛津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,智能体 AI 这个方向的奠基人之一,在这个领域干了三十五年。

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,这得顺着这个教授往下捋。

我们都知道 AI 竞赛有两个选手,美国和中国。OpenAI、英伟达、DeepSeek、月之暗面,天天刷屏。但很少有人问过一句:英国在干嘛?

这个老牌帝国,这些年给人的印象就是落后了——错过互联网,错过移动互联网,除了金融,好像什么都没剩下。可在新闻媒体不关注的角落里,他悄悄下了一盘棋。

而这盘棋的眼,皆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
先说那个教授到底说了什么,因为他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。

伍尔德里奇的核心观点,三段话就能讲完。

第一段:奇点叙事是宗教,不是科学。 "奇点"这个词,你肯定在各种文章里见过:机器变得比人聪明,然后它自己动手让自己变得更聪明,一圈一圈滚上去,几天之内失控——这就是《终结者》的剧情,天网觉醒,人类完蛋。 伍尔德里奇说,这套叙事的问题不在于"不可能",而在于它根本不是一个科学判断,它是一种宗教心理。你看它的结构:世界末日要来了,而且就在我们这一代——这跟基督教两千年里一轮又一轮的末日预言,结构一模一样。1999 年千禧年前夜,也有一大群人真心相信世界要完。它戳中的是人最原始的一个恐惧:你创造了它,养育了它,然后它反过来对付你。西方第一部科幻小说《弗兰肯斯坦》,两百年了,写的还是这个。 这种叙事真正害人的地方在于——用他同事的话说——它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氧气。最聪明的大脑、最多的资金、全部的政策讨论,都被"怎么防止天网"垄断了,而眼前真实的风险没人聊。什么风险?两个例子:第一,十年之内,你在网上看到的东西几乎全是 AI 生成的,到时候你根本分不清哪条新闻是真的——社会会失去所有人共同相信的事实基础,这比天网近得多、也真实得多。第二,人类开始借 AI 推卸责任。想象未来的军事听证会:"不是我们炸的那个学校,是 AI 选的目标,是 AI 按的发射钮。"机器没法被追责,责任就这么蒸发了。所以他说了一句很狠的话:我不要道德的 AI,我要道德的人。

第二段:今天的大语言模型,本质上是个"工程黑克"。 这句话得先解释什么叫"黑克"(hack)。一个东西如果是"科学突破",意思是:我们先理解了原理,再根据原理造出了它——就像先懂了空气动力学,才造出飞机。而"工程黑克"的意思是:没人真正懂原理,是一群工程师东拼西凑、试了无数种组合,突然发现"诶?这样居然行!"——然后趁着行,赶紧把它做到了极致。 ChatGPT 就是后者。它不是哪个科学家从"人类智能的理论"推导出来的发明。它背后没有任何一个关于"智能是怎么回事"的深层理论在支撑。它是一群工程师把一个叫 Transformer 的架构,堆上人类所有的文本、堆上前所未见的算力,结果冒出来一个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好用的东西——包括造它的人自己。这个圈子里流传着一句大实话:没有一个 AI 研究员敢说自己没被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惊到。 光说"它是黑克"你可能没体感,那说它具体"虚"在哪。伍尔德里奇给了一个非常损的实验。让 AI 做规划题——比如"我手头有这些积木、要搭成那个形状,步骤怎么排"——它做得像模像样,很多人就此宣布"AI 会规划了"。但研究者换了个玩法:题目一个字不改,逻辑一模一样,只把里面所有名词换成生造词——积木不叫积木,改成"咕噜""咪噜",换成训练数据里绝对没出现过的说法。结果 AI 就不会了。 这一下就露馅了:它原来不是在"解题",它是在认脸——它见过几万道长得像的题,它记得答案长什么样。它能帮你规划旅行,不是因为它会"规划",是因为它读过几万份旅行攻略,知道一份攻略"长什么样"。 还有一个更日常的对照。你今天可以让 AI 跟你聊量子力学、聊一战起源、聊 2008 年金融危机,聊得头头是道,你会恍惚觉得"机器比人聪明了"。但同一个星球上,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能走进你家,把餐桌上的碗收了、把洗碗机装上。一边是聊量子力学,一边是收不了碗——这个反差就是现在的 AI 最真实的样子:它活在文字里,不活在世界里。它没有身体,没摸过一个杯子,不知道水洒了会怎么样。而人和动物的智能,恰恰是在世界里摔打出来的。

第三段最重:现在所有大模型的地基——Transformer 架构——生来就是为了"预测下一个词"的。 先交代背景:你今天听说的所有主流 AI——ChatGPT、Gemini、Claude、DeepSeek、Kimi——底层用的是同一个架构,叫 Transformer,2017 年谷歌的一篇论文发明的。它不是五个技术路线之一,它是目前唯一的地基。 而这个地基被造出来,只为干一件事:猜下一个词。你给它"床前明月光",它算出来下一个字最可能是"疑";你给它一封邮件的开头,它算出来后面最可能接什么。整个训练过程,就是让这台机器在"猜下一个词"这件事上,被人类全部的文字喂了几万亿次。 这就是伍尔德里奇那句"最重的话"的含义:一台训练目标只有"接话"的机器,没有理由必然长出逻辑推理、长远规划、理解物理世界这些能力——它现在表现出的这些能力的影子,全是接话接多了之后意外蹭出来的副产品。所以你问"那接着堆数据、堆算力,是不是堆着堆着就堆出真正的智能了?"他的回答是:从现在到真正的通用智能,中间还缺一些成分——而这些成分是什么,我们现在不知道。 就像你给一个烧汽油的发动机不断加马力,它能越跑越快,但你别指望它飞起来——想飞,你得发明一个现在还不存在的东西。 注意这三句话的分量。这不是哪个自媒体在唱衰,这是这个领域最资深的建设者之一,在拆自己行业的台。 但如果你以为他只是个唱衰者,那就错了。他说"还缺成分",他同城的另一个老朋友,用一个更猛的动作回答了这个问题——我知道缺什么,而且我押了一辈子。

大卫·席尔瓦(David Silver),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,但他的作品你一定知道:AlphaGo。2016 年打败李世石、让全世界第一次被 AI 震了一下的那个东西,就是他带队做的。后来不读人类棋谱、纯靠自己跟自己下棋、四十天封神的 AlphaZero,也是他。

2025 年底,他悄悄离开了待了十几年的 DeepMind。2026 年 1 月,在伦敦注册了一家公司,叫 Ineffable Intelligence——"不可言喻智能"。这名字来自 AlphaGo 对李世石第二局下出的第 37 手:那一步棋,当时所有人类职业棋手都说"这不该是人下的棋",一种说不出来、但就是对的妙手。"Ineffable",说不出的那种对。

然后发生的事情是:这家公司成立第四个月,官宣种子轮融资 11 亿美金,估值 51 亿。没有产品,没有收入,没有论文,官网只有一段话。欧洲历史上最大的种子轮。红杉资本两个合伙人,是自己飞伦敦去谈的——对,资本坐飞机去迁就他。英伟达砸了至少 2.5 亿,而且不是财务投资,是黄仁勋亲自出面、跟他共同设计强化学习专用的算力管线。

他到底要干嘛?一句话:他认为现在所有人挤的这条路——用大语言模型读人类文本——走不到终点。人类数据是化石燃料,烧完就没了;能自己学习的系统,是可再生能源。他要做的东西叫 Superlearner,超级学习者:不读人类的书,靠自己跟环境交互、试错,从零开始发现知识。他和导师理查德·萨顿——图灵奖得主,强化学习之父——2025 年发了一篇论文,标题就是他们的宣言:《经验时代》(Era of Experience)。读别人的经验的时代结束了,自己长经验的时代开始了。

他写给自己的创业笔记里,最后一句是:

"失败的概率很大,但换来的是一次取得惊人成功的可能——它将正向地改变 AI 的进程,进而改变人类的命运。……我选择打开这扇窗。"

现在,请注意这整件事里最容易被滑过去的一个细节:这家公司注册在伦敦。

一个这种级别的科学家,想去旧金山,就是一张机票的事。沙丘路的基金会跪着送钱。他偏偏没走。为什么?

因为 LLM 的中心在旧金山,但强化学习的耶路撒冷,恰恰是伦敦。DeepMind 总部在伦敦,AlphaGo 的班底在伦敦,他二十多年的老部下、他的家、他的学术后院,全在伦敦。而且——那 11 亿美金的跟投名单里,有两家名字非常扎眼:英国主权 AI 基金,英国商业银行。

英国政府的钱,进去了。

到这里,值得停下来,把"强化学习"这件事真正讲清楚。因为整盘棋的赌注,全押在这几个字上。

现在市面上的 AI,不管是 ChatGPT 还是别的什么,本质上是同一个物种:把人类写过的东西——书、网页、代码、论文——全部读完,学会"接下来该说什么"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把人类图书馆背得滚瓜烂熟的学生,你问什么它都能接得上话,但它的每一分知识,源头都是人类已经写下来的东西。

强化学习是另一个物种。它不读书。它被扔进一个环境里,自己试,自己错,从"赢了"和"输了"里长出自己的知识。AlphaZero 就是这个物种的巅峰之作:不教它任何人类棋谱,只告诉它围棋的规则,让它自己跟自己下。四十天之后,它下出了人类三千年围棋史上没人想过的棋。

看出区别了吗?读人类的书,那么天花板就是人类;自己长经验,天花板不存在。这就是"化石燃料"和"可再生能源"的比喻真正的意思:人类的文本总共就那么多,烧一页少一页;而一个能自我学习的系统,可以无限地学下去。

这也正是那个牛津教授的判断值钱的对方。伍尔德里奇说:现在的 AI 是模式识别,不是真解题;它缺一些成分,而这些成分我们不知道。席尔瓦说:我知道缺什么——缺的是"经验",是自己试错、自己发现、自己决定学什么的能力。

关于RL和LLM,还有一个事很值得强调:

2025 年 AI 拿下国际数学奥赛金牌,靠的就是"LLM 当底座、强化学习当教练":数学证明对不对,可以机器自动判分,这个判分就是奖励信号,模型在这个信号上反复试错,一年内从银牌跳到金牌。所以真实情况是:RL 已经被吃进了 LLM 的生产线。

那席尔瓦还赌什么?他赌的是更深的两个缺口。

第一个,现在的模型训练完就冻结了,是个死脑子——它不会"用着用着变聪明",而人类天才是越研究越强的。第二个,也是真正捅破天的一个:现在的 AI,做的每一道题都是人类出的。它能解无穷多的题,但它不知道哪道题值得解。数学界管这个叫"品味"——几百个没人解决的问题里,哪个是真金矿,哪个是死胡同,这种判断力没法打分、没法编程、没法教。AI 现在是一个厨艺天下第一、但从来没饿过的厨师:你点什么它都做得比米三星好,但它不知道人饿了想吃什么——菜单,还得人类来写。席尔瓦赌的,就是让机器自己长出"饿"的感觉:自己给自己出题,自己决定研究什么。

他自己把赌注说得一点不掩饰:如果做成,这将堪比达尔文的突破——达尔文的定律解释了所有生命,我们的定律将解释、并且构建所有智能。

现在可以把三个国家摆到一张桌子上了。在这里得先把一个词讲明白,因为整桌牌局就是围着它转的——范式转移。

这个词听着就唬人,大家也知道我这个最讨厌就是说这种大词,所以我得先解释清楚,说白了就是:游戏规则整个换掉,老冠军的优势一夜清零,所有人重新起跑。

最经典的例子是手机。2007 年之前,诺基亚是手机行业绝对的王,它的优势是什么?摔不烂的机身、一星期的待机、铺满全球的渠道——它在"功能机"这套规则下,把每一项都练到了满级。然后 iPhone 出来了。注意,iPhone 不是一台"更好的功能机",它是另一套游戏规则:触摸屏、应用商店、移动互联网。诺基亚那些满级优势,在新规则里一项都用不上。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。

其实 AI 这个行业,已经发生过三次范式转移了:六十年代大家赌"搜索算法",死了;八十年代赌"专家系统",死了;2012 年之后赌"深度学习",成了——今天所有的繁荣都长在这第三次转移上。每一次转移,上一个时代的王者都不是被打败的,是被"规则作废"的。 看懂这个词,三国各自的牌就全亮了。数据我就不堆了,网上多的是,只说差异——因为三个国家押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。

美国的打法,是当总承包商。 政府基本不直接投 AI 公司,它修路:527 亿美金的芯片法案,补贴台积电、三星们去美国建厂;联邦政府的土地、电力直接批给数据中心,一个 AI 园区就是上千亿美金的盘子;ChatGPT 以每个机构每年一美元的价格送进联邦政府——一美元,等于白送,为的是让公务员体系离不开它;把给英特尔的 89 亿补贴直接转成 10% 的股权;强制英伟达把对华芯片销售额的 15% 上缴。逻辑很清楚:美国私人资本一年往 AI 里砸一千多亿美金,不缺钱,政府唯一要做的,就是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。美国押的是"链"——算力、电力、芯片、数据中心,把高速公路一口气修到 AGI 门口。

中国的打法,是全世界最重的,国家队亲自下场。 六百亿的国家 AI 产业基金,大基金三期三千四百亿,万亿级的国家创投引导基金,北京上海深圳成都的地方基金一层一层往上堆;"AI 六小虎"全都拿过国资的钱,智谱上市前最后两轮融资,85% 以上是国资。什么叫"亲自下场"?就是政府在这盘生意里同时是三个角色:出钱的人(LP,出本金的投资人)、管钱的人(GP,决定投谁的基金管理人)、还有买单的客户。逻辑也很清楚:市场不敢投的我投,市场投不动的我垫。中国押的是"企"——不管哪条技术路线最后赢,产业链必须在自己手里,应用必须先铺满全国,用举国体制夯死。 英国的打法,小得可怜:主权基金五亿英镑,外加一个十一亿英镑的硬件计划。 跟上面两家一比,这钱都不够塞牙缝的。但它只做一件事——把人按住。什么叫按住?被它投的企业,每家送最高一百万 GPU 小时的国家超算机时(你自己买,这是一笔天价);AI 人才签证一个工作日批复;政府的大门打开给你当客户。主权基金负责人有句话,说得直白到有点心酸:"确保这种量级抱负的创始人,永远不必在抱负与祖国之间做选择。" 看明白了吗。三个国家,赌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不同答案——AI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 美国赌:这套规则不会变。堆算力、堆数据这条路能一直跑通,谁先堆够,谁先到终点。 中国赌:规则变不变,不重要。反正不管谁赢,产业在自己手里就不算输,路线之争让美国人去吵。 英国赌:这套规则,要变。 伍尔德里奇说"还缺成分",席尔瓦说"我知道缺什么"——这就是英国的国家判断:大语言模型这套规则会撞墙,下一次范式转移会来,牌桌会重新洗。而诺基亚的故事告诉所有人:洗牌的时候,旧优势一文不值,手里握着新规则钥匙的人通吃。

英国押的就是——那把钥匙,此刻正长在伦敦那几个人的脑子里。 这个赌法有一种冷酷的优雅:赌范式转移,不需要最多的钱,需要最对的人。五亿英镑撬动十一亿美金,买的不是股份,是"这家公司注册在伦敦、用英国的超算、从英国招人"这个既成事实。花小钱,买站位。

我还是想替这个老牌帝国说一句话。

这个国家错过互联网,错过移动互联网,错过大模型,穷得只剩下金融和大学。但别忘了,前两次工业革命,都是它开的局。它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清楚一件事:范式转移的时刻,资源最多的人不一定赢,站对位置的人才赢。所以它把仅剩的两样东西——金融,和人才——押在了同一个判断上。

一个说"奇点是胡扯"的教授。一个说"人类数据是化石燃料"的 AlphaGo 之父。一个掏出五亿英镑、把签证缩到一个工作日的政府。他们买的,本质上是同一张彩票。

这张彩票如果中了,五亿英镑会是历史上回报率最高的政府基金之一,而下一波 AI 革命的发源地,会写伦敦的名字。如果没中——那也没关系,这至少是一场体面的挽留仪式,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万倍。

我专门去看过Ineffable Intelligence的官网,上面有一段话很吸引我。

The world needs a place where the full ambition of the reinforcement learning paradigm can flourish.

I have a unique opportunity to build this place, using my leadership, vision, track record, and the strength of my team.

Achieving the grand goal will require a unique window of time and opportunity, where ambitious research can thrive, without bending to the demands of incremental products and near-term profits.

A window where kindness, open-mindedness and mutual respect flourish between exceptional individuals who are dedicated to this mission alone. I choose to open this window.

看完这段话我仿佛感受到了那个两百多岁帝国的低吟:

世界曾经需要我。

蒸汽、铁路、议会、银行——定义上一个时代的词,是从我的岛上长出来的。

后来,世界不太需要我了。互联网在硅谷,工厂在东方,大模型在太平洋两岸。

我错过的时代,多到我几乎已经习惯了错过。 我手里还剩什么? 几所大学。一群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大脑。一座叫伦敦的城市。和一种只有老牌帝国才有的记忆——我记得每一次洗牌的样子。

我知道,失败的概率很大。 别的国家会赢别的战争:算力的战争、市场的战争、制造的战争——那些都在强大的人手里。

但如果智能的下一个答案,真的藏在"经验"里,那它应该长在我这里。长在图灵破译密码的地方,长在 AlphaGo 下出第 37 手的地方。 这不是我最大的一次赌注。 但这是我输不起的一次。 我不再等谁把未来送到我的门口。 我选择打开这扇窗。

至于我们,下次再有人跟你聊中美 AI 竞赛,你可以慢悠悠问他一句:

那你知道,英国在干嘛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