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社群里到了深夜大家都还在聊天,又是一贯的男女相处,各自责任的话题,我提了这么一句话:
以前看的电视剧,里面的人有规矩,关键时刻做的抉择,最终总会饱含侠义精神。现在不是这样的,完全不一样了。
Victory 问了我一句: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代价?
我觉得这问题问得挺好,好到值得写一篇文章来回答。那这篇就是给他的完整回答,也顺便给还没进社群的朋友看看,我们平时都在聊些什么。
一
先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。
需求这个东西,不可能因为被禁止就消失。它只会换一个出口,漫出来。而这一次再漫出来,一定比原来的脏、乱、差。
拿脏话举例。平台为了省事满足监管,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屏蔽汉字,一刀切。可傻逼不让说了,于是有了伞兵;伞兵被盯上了,于是又有了烧饼;发展到今天,已经有人把"福"字当"逼"字用了,还有什么"冯冯"一类的黑话——我隔几天不刷手机,就看不懂评论区到底在骂什么。
汉字正在排队被征用。thank you 成了"栓Q",完蛋了成了"芭比Q",一坨大便成了"依托答辩",绷不住了成了"蚌埠住了"。伞兵本来是个多光荣的词,现在满屏都是别的意思;人民币不让乱叫,满世界都是"软妹币"。生小孩不能说,得叫生小西瓜,汉字的本意就这么一个个被娱乐化,刷着梗长大的孩子,可能真不知道这些词原本是干什么的。
现实比段子还荒诞。电影《年会不能停》里,原台词"我最烦装逼的人",上映时硬是改成了"我最烦装的人"——骂人都不让骂利索。还有网友说,自己在游戏里连"天美"两个字都打不出来,因为系统判定你想说"TM"。而且口子还在收紧:今年开始,不光是脏话,连稍微阴阳怪气一点、意思不太友好的话,都发不出去了。
其实人如果因为脑损伤失了语,恢复语言功能的时候,最先能重新说出口的,往往是脏话。脏话是刚需,是刻在脑子最深处的语言。你禁它,它不会消失,它只会换个马甲,最后开始全面侵蚀污染原本的文化。
最讽刺的是 2025 年 6 月,抖音自己发了公告,要治理"黑话烂梗"——上若有瞎政策,下只能乱出对策。
禁的是字,禁不了的是概念。如果你把整条街的厕所都拆了,那么整条街就会变成厕所。
语言是这样。我们自己的文化,也是这样。
二
我们这一代人,是被武侠喂大的。
我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看《射雕》,郭靖守襄阳,一守就是一辈子。看《天龙八部》,乔峰在雁门关折箭自尽,用自己一条命换两国不打仗。"牺牲小我,成全大我"——这句话不是思想品德课教我的,是这些剧情一口一口喂进骨头里的。
六神磊磊考证过,金庸甚至连那一代男生的爱情观都塑造了:什么样的姑娘值得追,追到手该怎么待人家,黄蓉和赵敏各有各的答案。
那时候的电视剧里,人是"有规矩"的。江湖再乱,有些线不能过:不能欺暗室,不能负朋友,答应的事拼死也得办到。你可以是反派,但你得是个讲规矩的反派——鸠摩智再坏,也不能偷袭女人小孩。整个江湖承认同一个裁判:道义。这就是我在社群里说的那句话的意思。那不是说教,那是整个时代的叙事都在往一个方向使劲:做人,得有点比自己的命更大的东西。
其实对我来说,这不只是"那代人"的事,这是我自己的事。
我经常说,人要成为什么人,是自己选的。我很小的时候,就选择了成为令狐冲。
令狐冲结交人,从来不问出身,也不管正邪;令狐冲尊师重道,但在危难时刻不管世俗礼仪——他敢接掌恒山派,带着一群弱势的尼姑在乱世里求存;还有最重要的一条:自由、自由、还是自由。
这三条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后来的我:我对"与光同尘"的看法,我"不管黑猫白猫,抓到老鼠就是好猫"的价值观。更重要的是,我自己的成长经历就是纯粹的野蛮生长——家里没有给我安排过工作,我想要的东西,都要靠我自己想办法去挣。漫长煎熬的日子,也造就了我身上的匪气。时至今日,公司里很多人都发现:讲科学、讲技术、讲商业逻辑的时候,我确实是大家眼里的"小吴总";可一旦遇到不讲理的人,他们马上就看不懂我了,觉得我像恶霸土匪。
你看,叙事塑造人这件事,不需要研究报告来证明。我自己就是证据。
可后来,江湖没了。
三
武侠是怎么没的?先挨了两刀。
第一刀,是创作环境。侠以武犯禁,江湖和庙堂天然有张力,这种戏从剧本会第一天起就背着风险。你站在制片人的位置算一笔账:一部戏几千万投资压着,写深了,可能播不了;播不了,就是钱打水漂。于是"安全"慢慢成了最高创作原则,所有人都往浅了写。
一个编剧朋友跟我说过他的日常:写剧本的时候,脑子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讲故事,一个数红线。写到第三稿,讲故事的那个就辞职了。演员宁静也说过:现在的台词,第一关就过不去。
不是没人想写侠,是写侠变成了一笔不划算的买卖。
第二刀,是互联网人带着他们自己都理解不了,但是显得他们可专业了的"数据"进场了。
编剧汪海林 2018 年有段著名的吐槽,我每次看都想笑,笑完又觉得心酸。他说他特别怀念煤老板当投资人的日子——煤老板除了想找女演员,对创作没有任何要求。为什么?因为煤矿里瞎指挥是会出人命的,煤老板有一种朴素的安全生产意识:专业的事,别瞎干预。
那最差的投资人是谁?互联网企业。"他们有很多想法,大数据啊,各种流量啊,大IP啊,越来越离谱。"后来汪海林又补了一刀:为了照顾流量偶像,他已经不写两行以上的台词了。
四
但你要是以为问题出在"他们看数据",那就骂错了地方。
问题出在他们看不懂数据。
数据测得出你点没点、划没划走,测不出你笑完心里是不是空的。数据是后视镜,它只能告诉你昨天什么火了——它看不见人为什么被打动。
先说钱。长视频平台的付费主力早就换成女性用户了,平台的内容决策跟着数据走,数据跟着钱走。武侠的传统受众是谁?男性,还偏年长——既不贡献会员增长,也不产生二创和话题热度。在平台的报表里,这群人约等于不存在。所以不是武侠没人看,是看武侠的那群人,在数据里不值钱。
再看内容本身。霸总剧提供的是即时情绪价值:被偏爱、被拯救、阶级跃迁的幻想,三秒入戏,立等可取。武侠提供的是延迟满足——你得先理解江湖规矩、门派恩怨、侠义伦理,才进得去那个故事。在一个碎片化的注意力市场里,前者是快消品,后者是需要门槛的耐用品。而数据这东西,天生只偏爱快消品。
而且,他们信的这套数据,连数据自己都不认。
这套公式的尸体,可以排出去很远。
2016 年《封神传奇》,李连杰、范冰冰、黄晓明、杨颖、古天乐、梁家辉——半个华语影坛堆进去,号称 5 亿投资,豆瓣 2.9 分,票房 2.8 亿,血本无归。2017 年电影版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,大IP加杨洋、刘亦菲,猫眼淘票票的"想看人数"双双破了历史纪录——上映前数据好看到发烫,结果粉丝锁场都救不回来,照样亏。2018 年《阿修罗》,号称投资 7.5 亿,吴磊、梁家辉、刘嘉玲主演,喊的是剑指 30 亿票房,上映三天紧急撤档,总票房不到五千万,从此再没见过天日。2021 年《图兰朵:魔咒缘起》,连姜文都请动了,票房没摸到两千万。
最经典的还是 2019 年《上海堡垒》,3 亿投资,顶流主演,大IP改编,豆瓣 2.9 分,票房 1 亿出头,"大IP+流量明星"的公式当场出殡。
财新报道过,2021 年腾讯视频观众弃剧率同比涨了 25%,两倍速追剧的人数翻了一倍,逼得腾讯自己宣布"不再贪恋大IP"。短剧把这个逻辑推到了极致:七成题材撞车,七天拍完一部,今年春节档完播率不到四成。行业自己的报告说得明明白白:"十部九同,有爆款,缺经典。"
五
好,上面说的两件事——强硬的管制,互联网资本从数据端疯狂迎合女性市场——如果你把它们当成两个独立的问题,那你还没看到最可怕的部分。
我原来也是分开看的。后来我想明白了:它们不是两把分开的刀,它们是一对互相喂食的齿轮,咬在一起,组成一个向下的螺旋。
你跟着这个螺旋转一圈。
第一圈。管制越严,创作的风险越高。写江湖,有庙堂的张力;写现实,有尺度的风险。几千万压在一部戏上,没人敢赌,所有人退进安全区。
第二圈。安全区里谁说了算?数据。数据的背后是钱:付费主力是女性用户,资本要做的就不是"拍好内容",而是"拍付费主力三秒内愿意点开的内容"。霸总、甜宠、婆媳,即时满足,立等可取。你发现没有,这批内容恰好也是管制意义上最安全的内容——不碰庙堂,不碰现实,只有情情爱爱和家务事。管制筛出来的"安全",和数据筛出来的"好卖",在这里合流了。它们要的是同一种东西。
第三圈。这套内容喂得越久,观众越被训练成没有耐心的观众。看惯了三十秒一个反转的人,你让他先花三集理解江湖规矩?他划走了。数据回来告诉平台:你看,武侠真的没人看。平台信了,更不敢投。男性和年长观众打开电视,发现没有一部是拍给自己的,走了。他们一走,数据里他们更不存在,更不配被服务。
第四圈。荧幕上只剩一种声音,骂声起来了。管制一看:内容怎么低俗成这样?于是进一步收紧——再禁一批词,再划一批红线。创作空间再小一圈,资本更胆小,更只敢抱紧数据的大腿。
然后,回到第一圈。
你看见了吗?每一圈,两边都在为对方提供理由。管制用"低俗"证明自己还得更严,资本用"数据"证明自己没得选。齿轮咬合,越转越快,越转越低。语言那边是同一个螺旋:禁脏字,出谐音梗;治理谐音梗,污染更多汉字;污染的汉字多了,就得禁更多的字。一模一样的结构,一模一样的下坠。
这不是某个坏人的阴谋。这是两个各自都"很理性"的系统,咬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集体疯狂。管制理性地避险,资本理性地趋利,每一个决策者在自己那张报表上都是无辜的——只有屏幕外的我们,眼看着江湖一点点变成垃圾场。
顺便说一句生育率。我不打算论证"看霸总剧导致不生孩子",这因果我论证不了。但你就想一个画面:当一代人看的所有故事里,婚姻都是战场,爱情都是算计,利他的都是傻子——你很难说服我,这跟年轻人不想结婚生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画面自己会说话。
六
所以,回到 Victory 的问题: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代价吗?
不是。
经济发展不背这个锅。世界上经济发达的地方多了,人家的屏幕上照样有英雄,有规矩,有牺牲。我们失去江湖,不是因为我们变富了,而是因为我们把口子一个个堵上了,又只给堵剩下的世界留了一把尺子——那把尺子叫数据。
大禹治水的故事,中国人讲了几千年:堵,不如疏。
给厕所一个位置,污水才不会上街。给侠一个位置,利己才不会成为唯一的叙事。给深度内容留一块不被短期数据考核的自留地,螺旋才有停下来的可能。
因为我们文化的转变,社会走到现在不可逆转的人口衰减,很多人最终一定会走向独居。
独居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呢?独居死了会发臭。但其实无所谓,已经死了,不知道了,臭就臭吧。
最惨的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比如失能、脑梗什么的,或者洗澡摔倒了。意识还在,动不了,大小便失禁,想着人来救,但没人来,于是人生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泛起,有欢乐得意时,觉得人生无事不可为,有沮丧失意时,也庆幸自己挺过来了。但没想到却落这么个下场。那时候,什么成就啊金钱啊全是过眼云烟,假的,毫无用处。这么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等再被发现时,要么半身不遂,要么已经发臭了。
你的猫会吃你的脑袋。狗也会。
人年轻时会觉得老去这事与己无关,孤独是挺美好的状态,失能是他人的不幸。总而言之,现在这样挺好,以后至少不会太差,那些日子遥遥无期。
其实瞬间就到眼前。
